杨朱与墨翟
孔孟都是想以王道反对霸道，以贵族政治反对官僚政治的，以封建制反对郡县制的，以井田制反对所谓的兼并的。但是他们最早的时候，在思想层面面对的对手，其实当时还不是法家，而是杨朱和墨翟这两家。
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 不归于杨，即归墨。 《孟子 · 藤文公下》
那么这两家曾经在孟子的那个时代，据说是成了显学，当然关于这一点是有争议的，有人说墨子是显学，杨朱好像从来没有成为过显学。但是不管怎么说，孟子一般是将这两个学派放在同等地位去评价的。
兴起
这两支学派兴起的原因，是因为从现在的角度回头去看，杨朱提倡的是 个人主义 ，而墨翟提倡的是 天下主义 。一个从小共同体的外部，一个从小共同体的内部。都顺应的当时的社会变化，试图理解顺从变化，寻找新的社会理论。不过也对小共同体本位构成了挑战。
杨子取为我， 拨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墨子兼爱， 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杨民为我， 是无君也，墨民兼爱， 是无父也， 无君无父，乃禽兽也。 《孟子 · 藤文公下》
孟子讲杨朱是讲自私自利的，墨翟主张天下为本的。孟子认为这两者都是不对的。 但是孟子似乎认为墨字比杨朱还要不对。
逃墨必归于杨，逃杨必归于儒 《孟子 · 尽心章句下》
他说如果你原来相信墨子的异端学说，假如你后来进步了，你就会觉得杨朱是对的，又进一步认识到杨朱是错误的，那么你会觉得儒家讲的是真理。有人概括这句话叫杨近墨远。也就是孟子方案墨翟胜于反感杨朱。
这有很多争论。一种解说孟子实际上杨近墨远并没有这两家比较的含义。实际上是说这两家都不对。有说相当于我们现在讲如果你摆脱了极左，你就可能会相信极右。然后你又发现极右不对了，你就会相信正道。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这里面没有说左好还是右好。
还有人说孟子在这里只是讲一种中庸之道。认为杨朱太自私自利，而墨子又太理想太乌托邦。因此他想在这两者之间居中。但是我认为这样的理解是不对的。
孟子为什么批评杨墨
杨子取为我，拨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墨子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 子莫执中，执中为近之 。 执中无权，犹执一也 。 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 。 《孟子 · 尽心上》
子莫这个人已经被历史的长河掩埋了，他没有任何文献留下来，我们不知道子莫做了什么事。但是孟子说了，子莫就是这两家之间做折中的。执中为近之：执中是可以的，但是这个执中只是简单的和稀泥，简单的各打五十大板，没有自己的原则，没有自己的分析，没有自己的权衡，那就和走极端是一样的。这里可以看出来儒家讲的中庸之道其实不仅仅是折中，他其实是自己的一个价值判断，他讲的中庸之道其实是指自己的正确之道，不是简单的取A+B再除以2就可以了。
执中无权 ， 犹执一也：权就是今天的权衡。折中的时候就一定要有自己的权衡，要有自己的立场，这个分析一定是要有比较的。如果不做这些，只是一味的和稀泥，那就和走极端是一样的错误的。那都是些歪门邪道。这里可以看出孟子对杨墨不是折中的，是有权衡的。
通过这个表达也可以分析一下杨墨到底主张什么。
杨子取为我，拨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 。
杨子是这样认为的么，这里就要看，相比与墨子而言，墨子本身就已经被湮没了， 我们现在看到的《墨经》其实关于墨子的社会变革方面的言论其实基本上是没有的。现存的《墨经》有的人叫科技著作，有的人叫逻辑著作，总而言之里面保留关于社会人文的内容其实不多的。那么杨朱就更不用说了，关于他的著作甚至都没有流传下来。流传下来关于杨朱的说法都是骂他的人说的。
拨一毛而利天下，看来不是杨朱的本意，因为杨朱还有别的话，说是人人不利天下，人人不损一毛，总而言之他讲的不是从一个人出发的。
而我们知道，关于辟杨墨，后世的儒家做出评价的，最早的一个，我们现在看到的最早的一个，也许有更早的现在已经失传了，就是汉代。现在看到孟子的最早的注本，是西汉的赵岐的注本。
西汉赵岐在《孟子注》中，逃墨必归杨，逃杨必归儒 这一条下面有一个注。
墨翟之道，兼爱无亲疏之别，最为违礼。 赵歧 《孟子注》
赵歧是很明确的认为墨翟要比杨朱更让孟子生气的。墨翟的说法 “兼爱” 指对世界上所有的爱是一样的。对父亲的爱和对路上的一个乞丐的爱应该没有什么区别，孟子认为这是最为违礼，最大逆不道。
那么杨朱之道如何。
杨朱之道，为己爱身， 虽违礼，尚得不敢毁伤之义。 赵歧 《孟子注》
不敢毁伤之义指的就是孔子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他说杨朱更爱护自己的一毛。不愿拔自己的一毛。如果他不愿拔自己的一毛只是为自己，那当然是值得批评的，但是他不拔自己的一毛是有理由的，他是为父母不拔一毛，那就是可以理解的。
故曰去墨归杨，去杨归儒。 赵歧 《孟子注》
所以杨朱的错误比墨翟要少一点。
权利之争而非道德之争
这句话我觉得有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一点，就是说很多中国古代是没有关于人的权利的论述的，所谓权利是指right 不是指power。讲的简单点就是指什么是正当的。前面说过，传统社会的人，还有中国古代的人，非洲原始部落 往往不分正当与善，不分合法和道德。往往把人可以做什么和人应该做什么混为一谈。似乎人除了大家要求他应该做的，就没有什么他自己觉得可以做的事。但是古人虽然没有权利的概念。没有right这么明确说的词，但是实际上人们是有一些事情，是有没有权利做，而不是应不应该做的。
从赵歧这句话来讲，拔一毛以利天下应该不应该呢，赵歧并没有说这不应该，而且杨朱我觉得也没有说这不应该。拔一毛以利天下，那当然是一件好事。关键不是在于他是好事还是坏事，关键是在于拔一毛的权利归于谁。那么杨朱的意思实际上是说我的一毛由我来做主，你不能以利天下为理由拔我的一毛，天下也不能以利天下为理由拔我的一毛。我的一毛就属于我的个人的权利。所谓我个人的权利，不一定就是说我就是自私自利。
为了天下我拔一毛是可以的。甚至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可以的。关键在于这个自主权是在我身上的，我愿意就可以。你们不能以什么高尚的理由，以利天下的理由来拔我的一毛。而墨翟的意思似乎就不是这样。为天下，那是一个大理由，为了这个理由你就不能不献出一毛，甚至抛头颅洒热血都是应该的。而且是必须做的。
孟子当然是介于两者之间，孟子不承认你的一毛是属于你的，但是孟子也不承认一毛是属于国家的，或者是天下的，或者是君主的。
实际上，他们的争论不是围绕拔一毛利天下，该不该拔，而是谁有权利拔。所谓的 “杨朱之道 ， 为己爱身 ，虽违礼 ， 尚得不敢毁伤之义 。” 不是不该拔，这是好事，但是你不敢拔。不敢拔是因为这一毛不属于你，这一毛是属于爹妈的，实际上就是属于小共同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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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一毛以利天下” 的权利属于小共同体。
最经典的小共同体就是家庭的。
因为小共同体本位，小共同体最直接的，最经典的就是家庭。所以拔不拔一毛应该由爹妈来决定，而不是应该由你来决定。当然也不能由天下由皇上由别人来决定。
我们可以想象，一个人该不该为国家尽忠呢，儒家其实并不反对，如果反对的话就不能理解什么舍身取义，舍身成仁这些话。
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因为个体主义，个人主义的发展，的确有人这么解读过孟子辟杨墨的。
民国年间写《厚黑学》的李宗吾，他讲 杨近墨远是有道理的。因为孟子是一个有限度的利他主义者。他主张利他，但是前提是不损己。所以杨朱说拔一毛利天下他也不干，孟子当然是觉得太过分。但是墨子说，你就必须抛头颅洒热血。孟子也是不赞成的。我觉得这种理解是不对的。因为孟子在这里讲的其实不是一个道德的限制。他不是说利他我就不能损己，我就不能舍己，舍己是可以的，否则就不会有舍身成仁，克己复礼，舍身取义，杀身成仁这些话就不会存在了。
你为天下抛头颅洒热血这都是可以的，但是前提是什么呢，前提是你爹妈得同意。比如说像岳母刺字那种场合。如果你母亲同意你为国尽忠，而且母亲要求你为国尽忠。难就忠孝两全了。
但是如果你母亲要求你为她养老送终，那你就不应去违背母亲的意愿去为国尽忠，这个和所谓的鲁人从军战，三战三北，仲尼以为孝，是同样的意思。
也就是说中国的古人讨论这些问题，其实不是一个道德命题，讨论的是一个权利命题，就是谁有权利做什么，而不是应该做什么。谁应该做什么应该是没有争论的，为了大家做这件事当然是个好事。就算是做好事，做好事的权利归谁，这也是个很大的事。有些好事你是没有权利去做的，比如说拔别人的一毛以利天下好像也是好事，但是这个事情就不能由你做。这个事情只能由一毛的主人来做。
很明显，从赵琪岐的这句话可以看出。
在当时这个礼崩乐坏的周秦之变这个过程中， 其实真正受到挑战的 其实不是什么道德观念， 而是权利观念。
权力观念指的是个人本位，小共同体本位，还是国家本位，或者说是君国本位。
如果仅仅从道德层面就讲不清楚很多问题，比如说墨翟讲兼爱，为什么孟子认为这是洪水猛兽，乃禽兽也。有人说这是因为他的理想太高尚，太高尚就变成洪水猛兽了么。这里很难解释，而且孔孟也有一些很高调的理想主义的那种表述。
我觉得很重要的是当时孔孟都感觉到小共同体本位面临的威胁，而且在面临这两种威胁，就是个人主义威胁和军国主义威胁中。他们是把军国主义的威胁看得更重的。也就是说杨朱那样强调个人权利的，当然他们也不喜欢，他们认为权利不是你个人的而是你父母的。但是他认为，借助国家，借助天下的理由，来侵犯小共同体，那就更加可怕。事实上也证明西周周制这种小共同体本位的这种体制其实不是由杨朱式的个人主义颠覆的，而是以秦制这种强大的皇权来颠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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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辟杨墨显然是反映了小共同体本文的周制当时面临了深刻的危机，同时也体现了这种危机来自它的内外两个方面。
这也是今天理解古人著作需要特别注意的一点，我们知道今天很多法律词汇，社会制度词汇，哲学词汇其实都是进口词汇，在古代汉语并没有发展出今天如此丰富的表达。但是这是否以为这古人就不会讨论这些话题呢，肯定不是的。现在研究儒家还有一种观点叫：《论语》只是小学生的思想品德教材，《春秋》才是成年人应该读的政治书。如果春秋看不懂呢，就看《公羊传》《谷梁传》《左传》这三本教辅资料。儒家是把政治理想用史书中明确褒扬或批判的方式来宣传自己的政治理想。
没落
不过后来的发展和孟子辟杨墨是始料未及的，周制衰亡以后，杨墨两家并没有真正的兴旺起来，杨朱干脆就湮没了，墨子也只留下了一些什么关于技术，逻辑方面的东西。实际上杨朱主张的那种自主的个人主义，当时是有点超前的。后来并没有真正能够行得通。而墨翟的那种天下主义，其实后来也没有真能够实行。我们知道墨翟虽然讲的是天下为本，其实不是君主为本，而且我们知道墨翟有反君权的倾向。甚至有一般意义上的反强权的倾向。
比如说对当时的兼并战争，墨翟是坚决反对的，而且不仅仅是言谈上的反对，据说当时战争墨翟会无条件的帮助防守的一方。也就说像秦发动兼并战争，他是无条件支持被侵略的一方，抵抗秦国，显然最终他也没有能够实现。